甘益光的隱喻城市

  

甘阿炎

前大清帝國、大日本帝國，和中華民國國民

 

文 / 甘益光    圖 /  甘美卿提供     

他叫甘阿炎，也叫甘子昭，甚至你也可以叫他德山盛久。他真的用過這三個名字。

不管叫他什麼，他都是我祖父。

他是前大清帝國、大日本帝國，和中華民國的國民。

怎麼有可能?

為什麼不?他生在1895年，大清帝國的年代，你要說是台灣清治時期也可以啦。

只是他才八個月大，國籍便轉變成大日本帝國。當了日本人五十年後，他的日語跟台語一樣流利，但卻要開始學新的語言，北京話，當然在台灣又叫國語，因他的國籍變成中華民國。新國籍用了近三十年後，他便到了一個不需要國籍的地方。所以，甘阿炎，前大清帝國、大日本帝國，和中華民國國民，是這麼來的。

他的生命共經歷過清治、日治及中華民國三個時期。

我的生命裡，則經歷過三個不一樣的祖父。

第一個是威嚴的祖父，畢竟他當過宜蘭縣長，我們都蠻怕他的。表哥陳成業(大姑媽的兒子)說，小時候他住在縣長官邸，仗著祖母最疼他，索性當起孩子王來，天不怕地不怕，但只要祖父看他一眼，表哥就一下子變成乖小孩。

記得祖父那次從宜蘭來台中看我們，他問我媽媽蘇乾治，我的成績如何，我媽媽回答說不大理想，當時念小學的我，真的不愛念書，成績總是一蹋糊塗，是我家四個兄弟姊妹中最差最笨的。我真怕祖父會生氣罵我，因祖父從小到大，任何考試都名列前茅，甚至當過兩所學校的首任校長，後來聽說他是日治時期第一位擔任校長的台灣人。

祖父知道我的成績很糟糕並未生氣，反而鼓勵我，說他覺得我是個聰明的孩子。我很驚訝，沒想到第一次聽到有人稱讚我聰明，竟會是來自祖父，這對我來說多麼重要，我本來一直因學校成績差，個子又瘦小，相當自卑，但我相信祖父的眼光，從此我漸漸比較有自信了。當然，我也從怕祖父，變成尊敬祖父了，雖然他的外在沒變，還是看起來那麼威嚴。

 

學生時期的甘阿炎，他畢業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(今臺北市立大學) 

 

甘阿炎39歲時(1934年)，當時任教於宜蘭公學校(今宜蘭市中山國民小學)，此時他的日本名字是德山盛久

 

後排右二為甘阿炎

 

甘阿炎(前排左二)參加大兒子甘鋒亮與詹櫻(甘美卿的父母)的婚禮

 

宜蘭縣長官邸裡的甘阿炎(前排右三)與家人 

第二個是憐憫或可憐的祖父。約一年多後，祖父又來看我們了，我剛好從外面跑回家，因跑太快，自己不小心，在院子摔了一跤，下巴被院子地上銳利的石頭刺破，當場鮮血直流。祖父馬上和媽媽帶我到醫院，結果下巴縫了好幾針，到現在仍看得到疤痕。我還記得當時祖父的眼神，他不再威嚴，而是憐憫中帶著自責，他以為我因急著想看到祖父，跑太快才摔倒，其實根本是我自己不小心，哪能怪祖父。多年後想到那一天，一切都還那麼清楚，祖父本來很高興可以來看看好久不見的孫子，結果只看到一個流血的下巴，他的眼神，真讓人不捨。

 

甘阿炎常到台中看媳婦蘇乾治及孫子們

話說祖父的兒子，狠心拋下妻子和四個年幼的孩子，祖父一直很過意不去，他便不時在經濟上資助我們，雖然他當時早已手頭拮据了。聽堂姊甘美卿(大伯父的女兒)說，她以前住縣長官邸時，看到一大堆人早上在外面排隊，求見縣長，多風光，後來祖父沒當縣長了，樹倒猢猻散。其實祖父的晚年實在辛苦。過去的成就，功虧一簣。為了生活，他甚至曾經上山採竹子下來賣。當他坐在載著竹子的卡車上面，經過宜蘭市場時，路上的人指指點點，說看哪！那就是甘阿炎。有一次，他不得不拉下臉去調頭寸，還曾被人家奚落，你不是當過縣長嗎?我真想告訴祖父，雖然我從未有過爸爸，但有祖父，其實我已經很滿足了，就算他窮困潦倒又如何。

 

甘阿炎參加孫女甘美卿在台大的畢業典禮

 

最後一個則是像小孩子的祖父。那時他已經七十八歲了，大姑媽甘淳子說，祖父現在跟小孩子一樣，生活起居都需要人家細心照顧(由兩個姑媽和表哥輪流照料)，且很怕他走失，有時一轉眼就看不見祖父，原來他說要去台北找孫女美卿。

聽表哥陳成業說，當時祖父會尿失禁，有一次表哥陪祖父外出，祖父在路上突然尿了一褲子，他一副無助的樣子看著表哥，眼神又好像怕表哥會責罵他。對比以前，祖父跟表哥的身分地位好像對調了，說完表哥竟大哭，他一向給人很有男子​氣概的感覺，但想到祖父，還是不禁悲傷起來。

 

記得那年，媽媽帶小學剛畢業的我去宜蘭看祖父。我發現以往威嚴或憐憫的祖父都不見了，我根本不敢相信那會是自己的祖父(現在的我，覺得祖父當時應該是患有阿茲海默症)。當我們吃飯時，我坐在他旁邊，他都沒說話，像孩子一樣拿著湯匙吃飯。正當我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時，他竟吃力的拿起筷子夾菜給我。我記得他的手移動得很緩慢，我真怕菜會掉到桌上，結果沒有，我鬆了一口氣。當時的他，連盥洗都無法自理了，卻還想夾菜給孫子吃。對我來說，這是第一次祖父這麼做，但也是最後一次了。

 

不久後，如我開頭講的，他去了一個不需要國籍的地方了。其實不管是大清帝國、大日本帝國，或中華民國；威嚴、憐憫，或像小孩，這都不重要，他都只是我祖父，我最親愛的祖父。

 

甘阿炎(左)和孫子陳成業

 

甘阿炎與女兒甘淳子(左)及媳婦詹櫻(右)

 

甘美卿(後排右一)和家人到前宜蘭縣長官邸(現為宜蘭設治紀念館)，緬懷祖父甘阿炎

 

•感謝甘美卿女士提供珍貴的資訊和圖片 

•感謝陳成業和陳庚輝